龍應台: 十八歲的我,在尋找「典範」

從茄萣來台南讀書,等於是「鄉下人進城」,我「土」得特別厲害。有一次要用公共電話打回家,台南的同學就說,「ㄟ,妳不能講太久,電話會爆炸的喔!」(大笑)。己經十六歲的我真相信了,那一通電話是流著汗打的,很短,打完掛了電話就逃走。

美國留學時我二十三歲。到了洛杉磯有人來接我,我們上了很長很長的高速公路,下班的時候車很多。我又發呆了,我發現,怎麼在我的這條線上,看過去都是紅燈,而對面來的全是白燈——因為這一行都是尾燈,都是紅的,另一邊都是迎面而來的車頭大燈,白的;這是我巨大的發現。也不能怪我「土」得嚴重,當時台灣第一段高速公路還沒做好呢。

到了美國之後,開始讀美國人寫的中國近代史和國共內戰史,發現和台灣學習的完全相反,才知道,喔,原來是這麼回事,原來整個教育是一場大欺騙呢!因此,後來的《野火集》出現不是偶然的,它其實是針對那場「大欺騙」的反擊,無非是希望,我們的下一代不會再在這種政治欺騙當中成長。

但是我想講一下成大,一九七○年進成大,但我幾乎沒有在讀書,而且蹺課蹺得很厲害。為什麼呢?這跟聯考制度有關,讀書只是考大學的工具,目的達到了,就可以拋開,知識本身的樂趣並沒有被開啟。蹺課的同時心裡有一種迷惘:我到底在追求什麼?沒有人協助你找答案。

二來我發現,那時在學校裡頭的老師,他們很認真地教你這個字是什麼意思、那個日期發生了什麼事件,但都是技術層面的知識,知識背面的社會狀態和文化結構,技術背面的思想深度和紋理的複雜,你得不到。我覺得自己對知識的熱情,沒有人幫我點著。

印象最深的是當時心中在尋找「典範」;不論是校園裡還是社會上,誰是你「心嚮往之」、可以模仿、可以追求的人格典範?也覺得落空。

成大四年,在七○年代的時空限制裡,我覺得缺思想的厚度,缺知識的熱情,缺人格典範的薰染。但是它給了我兩個東西,一個是做為七○年代的大學生,對人的關懷,對於社會的責任感。第二個給了我理想的濃度,人格的單純。

 
這個世界上沒有標準答案,答案都是要自己找到的,才是答案。

每個人都要問自己:我想要帶來什麼樣的改變?我想要做出什麼樣的貢獻?那才能找到自己的興趣在哪裡。而且,每個人都會走一條不一樣的路,不是只有一條路,也沒有一個標準答案。

未來世界跟過去很不一樣的,我們不可能看著一個後視鏡來向前走。以前我們很窮是沒有選擇,現在是很富裕,有太多的選擇,是不一樣的。那個答案是別人沒有辦法給的。所以我還是鼓勵年輕人,勇敢的去做一些選擇,多做一些嘗試。不是說什麼草莓族,我們應該想,該對別人有什麼幫助?這也許反而可以幫自己走出一條路來。

 
 
有的人像太陽、有的人像月亮,有的人像星星,他們閃著光在不同的角度,我們是不是都應該追求最亮的典範呢?我想更多的人,可能只是、或者願意,做一支短短的蠟燭。

並非每個人都太陽或星星型的人;人生的夢想,若是能夠做一盞小小的燭光,照亮身邊的人——對我身邊的人非常的溫暖,對我在乎的人非常的誠實,對承擔我的社會有回饋的承擔,我過得非常的好,對得起我的家人,對得起社會——一點點燭光溫暖一個角落,我覺得,可能就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境界了。

 

天下雜誌30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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